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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子的未酬之志

纳文 任公子 1361℃ 已收录 0评论

我算是英剧粉。尤爱英剧中之所谓“时代剧”,往往能于一村一地,对数家人精细镂刻,将社会变迁所带来的冲击,融入剧中人的命运沉浮和生活细节之中。寥寥几笔,不,寥寥几个镜头,几个细节,时代氛围已然浓重如墨,剧作便携带上深厚的历史意识,产生了时间上的某种美感和深度。在20世纪前后,英国社会女性权利意识崛起,在英剧中往往能看到妇女们游行、集会,追求政治权利,不论是《唐顿庄园》(Downton Abbey)这样的大制作,还是《队列之末》(Parade’s End)这样的迷你剧,都会作为一个时代背景,或者剧情的推进器。此外,BBC热衷于改编经典名著,从简・奥斯汀、勃朗特姐妹到盖斯凯尔夫人,她们的小说被改编成现代影像,许多采用女性视角与女性叙事。

我印象中,英剧里女性争取政治权益的努力都是很正面的呈现。事实上,20世纪早期,中国也曾经有波澜壮阔的女性解放运动,也曾有那么多个性迥异、异彩纷呈的女性活动家,她们却“很显然滑入历史的深渊,她们的勇气、视野和进取心被人们所遗忘”。(李木兰:《性别、政治与民主:近代中国的妇女参政》)

沈佩贞正是这样一位滑入历史深渊的民初女子。她的一生诡谲多变,评价趋于极端,极富于历史戏剧性。

一个女子的未酬之志沈佩贞

如今,除了研究女性史的学者,大概很少人了解这位叫沈佩贞的女士。据1915年《醒华报》记载:“沈佩贞,号义新,原名慕贞,号少华。桂人,生于粤。

沈佩贞一生的顶点,以外在事功而言,当属1913年初。是年2月12日,清帝逊位一周年,在北京先农坛举行了为期七天的纪念会。共和甫就,人心未失,十数万观者涌向先农坛。“如荼如火,道为之塞”,台湾文人连横此时正好旅次京华,前往游览。据他在《大陆游记》里描述:

会之一室恭挂诸先烈之像,其外则整陈诸物,皆有关于革命者:如吴樾之弹片,汪精卫之铁练,沈佩贞之戎服,使人感念不置,而叹此庄严之民国,固非一蹶可就也。

这次纪念会的展览中,沈佩贞能够与刺杀五大臣之吴樾、刺杀摄政王之汪精卫并提,当是极大的荣耀。她以尚武、爱国的形象,作为民国铸就者而被列入历史记忆。而在上一年,《申报》也以“女界之伟人”为题,报道沈佩贞创办女子尚武会,以办理北伐军后勤。“其志愿,要在推倒满政府,扫除专制政体,建设共和民国”,《申报》不遗溢美之词,“才识高卓,诚近今女界之伟人也”。

而这亦为女性们争取参政权的心理基础和合法性所在。另一位女权领袖唐群英说得极为清晰:“在革命起义的时候,我们女性从事特务工作、组织炸弹敢死队,和男性一样冒着生命和财产危险从事一些艰巨而危险的任务。为什么现在革命成功了,而女性权益却没有被考虑进去!”(《申报》1912.12.11)

事实上,此时沈佩贞和她的同伴们所面临的境遇则不甚乐观。成功后的革命者拒绝与自己的姐妹分享政治权利。在整个1912年里,沈佩贞不断出现在报刊报道上,她的名声正在被腐蚀。

8月25日,沈佩贞和另外两位女权领袖唐群英、王昌国来到北京虎坊桥湖广会馆,参加同盟会改组、国民党成立大会。当她们听到宋教仁宣读即将通过的新党章里,取消了男女平权的条款,大为失望。

唐等犹不甘服,谓男子挟私把持,压抑女子,更向孙(中山)质问, 其言终不得要领。忽唐等行至宋教仁坐地,遽举手抓其额,扭其胡,而以纤手乱批宋颊,清脆之声,震于屋瓦。众大哗,斥其无礼。

梁漱溟时年不满二十,作为记者亦在现场。据他多年后回忆,盖因国民党党章以英国政党章程为模式制定,而彼时英国尚未解决妇女参政问题,因此也没有提到可以吸收女党员。于是引致沈佩贞等同盟会女会员质疑,进而围攻宋教仁,最后尚靠孙中山个人威望,才解围,尔后继续开会。两日后,沈、唐又拜访孙中山,力争男女平权。《申报》还做了一篇报道《唐沈两女士之墨泪・哭诉孙中山》(1912.9.3),孙中山婉言,男女平权的规定不能写入国民党政纲,是多数党员的意见。沈佩贞失望之下,“哭声震天”。

自1912年“女子参政同盟”成立以来,可谓“屡战屡败”。3月20日,沈佩贞、唐群英和她们的支持者们在南京参议院抗议达五小时之久,期间她们砸碎玻璃,将一位警察踢倒在地。《大公报》引一位评论员文章说,妇女们的暴力行为并不令人惊讶,在革命战斗中她们曾经为赢得男女平等而抛洒热血。(《大公报》1912.3.30)当月30日,参政同盟的支持者们再度冲进参议院,高呼男女平权。据媒体报道,双方一度殴打起来,军队被调集过来。据言一位女子撤退时高喊:“如果你们不允许妇女参政,那就准备战斗吧!”在参议院北迁之后,女子参政同盟也来到北京。8月10日通过的《选举法》,女性被剥夺了选举权和被选举权。沈佩贞和她的同伴们,向参议院提交请愿书,四处呼吁。

一个女子的未酬之志

女子参政同盟使用暴力争取参政权,引起了我的兴趣。在以百货业先驱塞尔福里奇为主角的英剧Mr Selfridge里,争取选举权的女性们游行到Selfridges百货,公司及时表达支持立场,才避免被砸橱窗。这段情节的背景正是1912年,英国最激进的参政活动组织宣称,她们将发起一系列袭击,比如砸碎玻璃,放火烧掉空置大楼,割断电话线、电报线等手段,来让整个社会觉醒。暴力行为直接造成成千上万英镑的损失。

一个女子的未酬之志英剧Mr Selfridge剧照

沈佩贞们很可能是受到了她们外国同行们的启发。事实上,《民立报》报道参政同盟和参议院之间的斗争,同期也报道了英国妇女参政运动。民初的女权活动家们把自己置身于全世界的舞台之上,而这种联系同时也是一种激励。

1912年的最后几个月,沈佩贞一直在为女性的参政权奔走。在媒体的报道中,她的形象不再是那个英武的建国女英雄。《申报》报道她袭击东亚新闻办事处,痛骂不公正的选举制度。

9月19日,女子参政同盟会开会欢迎“万国女子参政同盟会”来华访问的三位代表――嘉德夫人、马克维夫人和解古柏斯博士。沈佩贞继这三位之后演说,认为女性要争得参政权,必须先具备三个条件:教育完全;发达女子之实业;不借男子之保护。尔后,她又发挥说,除非给予女子们参政权利,否则,未婚妇女应该在十年内拒绝结婚,已婚女性应该拒绝和男人说话十年。这个建议在当时被作为笑话传播,固然可以见得沈佩贞们对女性政客精英们的失望,亦说明,她们对于反对她们参政的势力,缺乏手段。相反,女性参政活动家们,将不得不面对社会严酷的拷问,不惜一切捍卫她们的性道德。

在那段时间媒体的渲染之下,沈佩贞被描述为一个野蛮女子,短发、抽烟、大声说话。这加深了社会上的成见:女性争取政治权利,会导致女性品德丧失。1913年11月13日,内政部下令取缔了女子参政同盟,数月后又禁止女性参加政治组织和公共集会。

民初争取女性政治权利的这一波风潮逐渐隐去。不过,作为参政同盟主将的沈佩贞又一次被冲到峰顶。她和吕碧城、唐群英、王昌国等一干女性,做了大总统袁世凯的“女顾问”。这当是袁世凯对这些老同盟会员的一种笼络。据包天笑在《钏影楼回忆录》里回忆:“有沈佩贞者,她在名片上有‘大总统门生’字样,人称为女志士。但放浪形骸,招摇过市,时人为之侧目。

这个名号的来历,据说是因为袁世凯任北洋大臣时,沈佩贞恰好在北洋女子师范学堂求学,于是有了这层勉强的师生关系。在时人眼里,不管是她所求,抑或是袁世凯示好,沈佩贞公开炫耀,即暴露出她对袁世凯的攀援依附之心。高芾在《野史记》里便直接称她为“政治宝贝”。

1915年大闹醒春居以及随后与议员郭同对簿公堂,这两件事彻底让沈佩贞身败名裂。事件亦因媒体报道引发。6月1日、2日《神州日报》刊发驻北京记者的通信报道《沈佩贞大闹醒春居记》。该报以几近言情小说的笔法,描述沈佩贞与刘四奶奶、蒋淑婉、蒋良三等一干男女在醒春居宴席上,蒋良三逼她同意遵行酒令,同意一男闻她的裸足。沈佩贞当场翻脸,掀席大骂而去。

几位女性当事人自然极为愤怒,沈佩贞要求《神州日报》驻北京的主事人汪彭年请酒登报道歉。汪彭年置之不理。于是沈佩贞和她的同伴们闯入报馆问罪。议员刘成禺目睹了全过程,他后来在法庭上作证说,汪彭年知道众女将至,躲了起来,当沈佩贞要求见汪时,借住在他家的众议员郭同出来理论,结果遭痛殴,滚落院中。郭同不堪受辱,也不愿接受调停,一纸将沈佩贞、蒋淑婉、刘四奶奶等人诉诸京师地方审判厅。最后郭同胜诉,沈佩贞被判处监禁三月,送往京师第一监狱执行,并赔偿郭同受损财务合计洋四十元。

在法庭之上,沈佩贞再次恸哭,对着上千观众说:“若辈串同,有意陷害,致我于身败名裂。你们有意看些笑话,毫无天良。”以今日眼光来看,《神州日报》报道无疑涉嫌名誉侵犯。当然,沈佩贞的行为也失当。她们没有意识到暴力行为以及毁坏财产损害了她们的声誉,也触犯刑律。

女子参政同盟另一位领袖唐群英的经历,恰好与沈佩贞形成很好的参照。唐群英离开北京回到湖南,继续从事女权运动。1913年2月,她和她的支持者们捣毁了《长沙日报》的印刷设备,导致这家报馆陷入瘫痪。起因亦是一篇报道。报道中说一个叫郑师道的人一直爱慕唐群英。而唐则认为此人是疯子,报馆是在刻意中伤她的名声。

这两起事件透露出民初女权活动家们普遍面临的窘境。一方面,她们不得不捍卫性道德,在那个时代,女性的名声基本由此展开;一方面,反对势力的攻击和整个社会的恶意亦集中于此。对男性政治精英毫无杀伤力的报道、传闻,对她们却是致命一击。

一个女子的未酬之志唐群英(1871-1937)

沈佩贞下狱,紧接着袁世凯垮台,显然她的政治生活已是末路。此后她何去何从,资料极少。

1919年10月4日天津《大公报》曾以《沈佩贞宴赣男女》为题,报道这位曾经驰骋权力场的女士在江西的事业。从报道来看,沈佩贞后来在江西组织妇女生计分会,目的是让女性人人谋自立,经济上不再依赖他人。在演说中,她重提参政权,“美国女子有参政权,实因能谋自立,有纳税种种义务故有权利”,然后话锋陡转,“鄙人极不以权利为然,但求各女同胞能自立足矣”。很难想象,数年之前,这位女权先锋为了争取参政权可以奔走呼告,无所不为。

报道中还有一个有趣的细节,宾客分两桌,一男席一女席。沈佩贞先在男席发言,然后至女席演说。在演说中,她有提到男女分席,是因为本地风气未开,有所不便。由此亦见得曾经激进勇敢的沈佩贞,在被数番碾压后,浩然之气荡然,心力亦大不如前。

曾经思潮澎湃的女界,在民国成立后的权力分配中,可以说几乎是一无所获,不得不重归于沉寂。那些急迫的奔涛,很快就被传统的男性固有意识截断。回溯19世纪末以来,女权先驱们将女性追寻自我价值、争取女性权益的旅程,和国族革命同辔而行,但这种依附本质上难以行远。在革命年代,女性积极分子作为狂热的爱国主义者和民族主义者,得到了社会主流的赞赏。时移事异,她们作为所谓的“公共妇女”,打破了限制良家妇女抛头露面的传统,甚至曾经备受鼓励的行为,在新社会下都成了被讥讽的题材。可以想象,如果秋瑾活到了1911年之后,她也难以逃脱这“命运”。

《申报》曾刊发过一篇讽刺文章,一位署名“钝根”的评论家,描述了一个“新世界”:妇女参政议政,而“男人将被拘禁在室内,穿着女人的衣服,使用女人的语言,举止行为像女人”。(《驳驳女子参政权》1912.3.18)

几个月后,这位钝根又发表了一篇《理想电报》,他草拟了一份电报,内容是欧美国家发来,庆祝妇女当选中国总统。(《申报》1912.10.16)女性们争取政治权益的努力,哪怕只是极少数人,也让男性社会感到焦虑和不安。这些讽刺文章,明显是通过取笑女性活动家们,来巩固既有道德规范,同时释放数世纪以来的特权被挑战而引发的焦虑感。

当日,报章不断消费沈佩贞,很快她又作为一种堕落英雄的典型不断地被文学化书写。小说家林琴南1913年成书、1914年4月出版的《金陵秋》,以辛亥年光复南京为背景,小说里有一位叫“贝清澄”的新女性。在小说家笔下,“贝氏风貌亦佳,特荡而无检,好名而广交,将推扩其声望,被于天下。家有微蓄,则尽出以结客。并提倡女子北伐队,枵声狂态,群少年咸追逐其后”,时人一眼便可以认出这位贝清澄是在影射沈佩贞。

沈佩贞让我想到《唐顿庄园》里的三小姐Sybil。她们都热切地争取女性政治权利,为人热情直爽,精力充沛。三小姐温暖良善,曾是唐顿的一股清风。我很好奇,沈佩贞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性呢?某种程度上,她可能是一位极其现代的女性,置身于一百年后的北京、上海,毫无违和之感。可惜现有史料难以勾勒她的内在,她只是被涂抹被嘲弄,被塑造成浮嚣狂妄廉耻丧尽的形象,这些掩盖了她作为一位时代女性的本来面目。

一个女子的未酬之志《唐顿庄园》中叛逆的Syb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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