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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丧者徐稺

纳文 任公子 241℃ 已收录 0评论

作者|王这么

当清晨露水打湿大地,徐稺出了远门。着麻布衣一件,揣熟鸡一只,以在酒中浸泡并曝干的丝棉裹之,磨镜工具一套,没有钱,一个子儿也没有。乡人望望那瘦薄身影摇摆而去的方向,复望望天色,太阳未出时的天是青灰色的,知道在那天边的某处,又有哪个贵人死了。

徐稺像一只黑色的猫头鹰,在白天赶路。沿途以替人磨铜镜换食宿。或数十里,或百里,或千里,来到某座新坟前,绕过泣哭哀哀的亲友团,不发一言,掏出那只熟鸡来,因为保养得囗法并未臭掉,只是变成酒糟鸡了。把丝棉解散,用水浸泡成酒汁。鸡放在一束路边采来的白茅上,再放一碗不吃哪家讨来的米饭。躬身酹酒毕,扬长而去。

「征聘未尝出门,赴丧不远万里。」万里奔丧,便是关于豫章郡南昌县之著名贤人徐稺的美谈。除此之外,他的一生似乎再未做过什么,恰如庄子书中的古之贤者,悠游林泉,不理世事,便成就耳相传中的大德。

朝廷公车征士,在民间选拔有令名者为国之栋梁。主事者数次荏临徐稺的破屋前,走下牛车,低下头颅,钻进那间破屋内攀谈。都没有结果。他最多送人到门口,如果再不识趣地回头依依,门就彬彬有礼地关上了。

唯一获得例外待遇的是陈蕃。陈蕃字仲举,汝南人,占了《世说新语》开篇「德行」卷第一把交椅:「陈仲举言为世,行为世范,登车揽辔,有澄清天下之志。」身为时代的道囗德模范,且胸怀大志,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符合儒家政治理想的完人。《后汉书》对陈蕃评价极高:话说是桓、灵二帝在位,东汉政治昏暗,宦官与外戚争相干政,地方豪强横行,土地兼并严重,民众生活困苦。天灾人祸,乱象迭生,然而,乱而不亡,其间百余年的苟延,赖「数公之力」也,其中之一公即是陈蕃。

陈蕃此人,毕生「以遁世为非义,故屡退而不去;以仁心为己任,故道远而弥厉。」临危抗节,虽殈身不顾。后来求仁得仁,在七十余岁高龄,因谋诛宦官失败而被杀。他十五岁时,在家里独居一间院落。晨昏朝暮,对住一院荒烟蔓草,埋首读书,落叶不扫,虫蛇无声地从门首进来了又去,浑然不惊。

有父亲的朋友来访,见毛头小子,老气横秋如此,遂戏之曰:「孺子何不洒扫以待宾客?」小子应声答:「大丈夫处世,当扫除天下,安事一室乎!」惊得成年人一个倒仰,无语可答。后世有年轻人有样学样,不料被老爸一句话噎回:「一室之不治,何以天下家国为?」这个年轻人叫刘蓉,桐城派古文家,以一书生,当太平天国之乱时掷笔而起,投曾国蕃幕下,累积兵功而为镇抚一方之大员。亦非等闲之辈。可见在家打扫除,和将来的家国天下没必然联系的。古人随便抬杠而已。

誓为王朝扫清天下的陈蕃,理想过于刺目,在京城呆不住,被赶到豫章当太守,到得地面,衙门未进,直奔徐稺。「大家都在等着您。」下官劝谏。「周武王前去表彰商容的故里,在车子上就行跪拜,席子都不暇坐暖。吾之礼贤,有何不可?」陈蕃站在车上,揽马辔而前望长路,目不斜视,其状竟如被强烈爱意激怒的情人。是日,徐穉与陈蕃会晤,次日,积年隐士徐稺,字孺子的先生,在政府有了公职。

徐先生的公务员做得潇洒,隔几天来办公室,行一揖礼便走。所有俸禄以及赠送的米粮酒食,徐稺领了,回家分给左邻右舍。陈蕃很想拉住他促膝长谈,总难如愿。于是特别为徐稺设一专榻,等他走后又挂到墙上。又在南昌县筑一台为「徐孺子台」,奉承得十成十,只要勾引徐先生出仕,共同辅佐汉室江山。

公元 159 年,是为汉桓帝延熹二年,被外戚梁氏欺压许久的皇帝,联合宦官,歼灭了大将军梁翼。宦官单超等五人,同日封侯。此前梁家亦有五人封侯,时称「梁氏五侯,毒徧海内。」新组合的「太监五侯」,六根不全,倒是毒得更上层楼,无孔不入。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从前,周室颠覆,周大夫行至宗庙所在,见破败荒凉,黍麦遍生,徘徊无那。今天陈蕃亦忧心忡忡,上书桓帝,力荐徐稺等五名贤士高人:「臣听说贤善之人是天地之纲纪,执政之所凭依……豫章郡处士徐稺、彭城郡姜肱、汝南郡袁闳、京兆尹韦著、颍川郡李昙,道德纯正,品行完备,称著于世人之口。如能使他们位登三公,辅佐陛下,一定能够捍卫并光大国政,为日月增辉。」

陈蕃实行的是以清驱浊之法,但现实中可见的永远只是伪币驱除良币。那些隐士高人,个个精得像鬼,冷眼专会看世道,信奉的是「有道则出,无道则隐」,哪里肯陪陈蕃做那吃力不讨好的事。桓帝备安车玄纁,派使者带上礼物,征召五位贤士。安车是一匹小马拉的车,玄纁是红黑色与浅红色的帛。都是皇家礼贤的专用装备。规格够高了,然而,五个人谁都不肯来。

桓帝只好问陈蕃:「这些人中谁最优秀?」陈蕃答说,和其他人相比,徐稺出身贫寒,成长于半开化风土卑薄之地,却特立独行,成就如此杰出品德,完全靠的是天性高洁与自身修养——当然是他了。一时语毕,君臣无聊地对坐,殿上凉风起,陈蕃躬身告退。

陈蕃想起千里之外的徐稺,跟自己差不多岁数,该也到花甲之年了。此后不知还能否见到。就算寄书信过去,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难道「上言长相思,下言加餐饭」?或者只是「努力加餐饭」五字便可,像那被生活驱的匹夫匹妇一样灰心丧气。这个世界,人们不分贤愚,都在老去,都在面临不停到来的失望。

这些时日,以及所有剩下的时间里,徐稺奔走在山河中,为一个又一个离去的故旧奔丧。衣衫鄙旧,步履蹒跚,陆续经过乡村和城郭,接过许多妇人手中昏暗的铜镜,在日光下,在月光下细细将它们磨亮。他眯着眼睛,白发一根根地垂下来,在镜子里迅速生长。

酷热的江夏,黄琼的葬礼正在举行。四方远的名士赴丧者达六七千人。黄琼亦曾为名士,后为重臣,在朝曾力抗大将军梁冀,梁冀伏诛后居三公之首,惩处贪官污吏,天下称颂。及宦官五侯擅权,势倾天下,知事不可为,遂称疾不起,并果真于五年后病死,终年七十九岁。徐稺年少时,曾在黄琼门下求学,持弟子礼。后来黄琼入朝当官,直到死,徐稺绝不再与其相见。

徐稺哭完又走了,在场众人唯太原郭林宗反应最敏捷,望着老头儿背影大叫一声:莫不是南昌徐孺子!遂令茅容,黄琼门下最为能言善辨者,快马加鞭去追。追上后备酒食而谈,请教国事,老头不答,说及农家之事,倒是颇有心得。临别,才道:「请为我转告郭林宗,大树将要倒了,不是一根绳子所能支撑的。何必还在栖栖惶惶,四处奔走?」

郭林宗声音华美且仪容魁伟,擅谈吐,擅品鉴人物,乐于举荐人才,天下之士莫不以得其评识为荣。郭林宗母亲去世,徐稺悄然而至,放鲜嬾青草一束于庐墓前。大家都很奇怪,郭林宗说:「此必南州高士徐孺子也。《诗》不云乎,『生刍一束,其人如玉。』吾无德以堪之。」

生刍,是喂牛喂马的青草,「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徐稺看郭林宗是空谷白驹,希望他明哲保身,不要再去蹈这尘世中的污浊。郭林宗只能领其心意,并不能做到。后遇党锢之祸,仅以身免,平生友朋死伤殆尽,在家忧愤而亡,年仅四十二岁。死前叹息道:「汉家的天下恐怕不会有多久了」。

冀州刺史姚元,死葬乌程县的孺山下。徐稺从江西赶往吴郡哭之。江南风光绝佳,山是眉峰聚,水是眼波横,老头儿视若无睹,老眼里昏昏花花,只看见一座座墓碑,在前方密密延伸。

他看到乌鸦成群结队,在郡县上空盘旋,看到白天瞬间变为黑夜,看到血水从某户人家的门前涌囗出,看到雌鸡突然化为雄,女子突然化为男身,史官们在一豆的灯光下,困惑地记下种种时代异象。

有一天,他看到有人住在树上。因为住得太久,浑身长出了青藤与叶片,好像从树杈间长出的另一根树。那人正恼怒地赶走向头发中做巢的小鸟,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老头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们必将会死。他们必将死去。」「他们是谁?你又是谁?」那人不答,呸出嘴里的青苔,向着鸟儿,又似向着眼前的好事之人,又似向着空无挥动双手:「走,走,走到你们的死囗路中去!」

徐稺踏上归程,心中确信,一个需要吊丧者却来不及一一凭吊的年代,即将要到来,其实已经到来了。

公元 168 年,汉灵帝继位。陈蕃为与窦太后之父窦武,谋诛宦官,事败,窦武先被杀,陈蕃闻讯,带领属下八十余名书生,挥舞刀剑,冲进皇宫,旋及被一一拿下,即日处死,临刑前,小太监们踩在他的身上欢呼。其家族、门生、故吏,一一被杀或下狱。唯有一个儿子被友人朱震偷偷藏匿,逃得性命。朱震则全家下狱,备受酷刑。

陈蕃的死,带来第二次党锢之祸,朝廷捕拿所有曾非议朝政的士人,李膺死,郭林宗死,杜密、魏朗,范滂等皆死……死者无数,难计姓名。逃得性命者只有数人:张俭,然所有收留他的人家都遭灭门;杜根,陈尸三日,眼睛中爬出蛆虫,被人偷偷救活,逃窜山中为酒家保……

没有徐稺为他们吊丧了,徐稺和陈蕃死于同一年。这一年,未来的乱世终结者曹操,才十三岁,正在家乡懵懵懂懂,顽劣不堪,为害乡邻。并不知道,将来,他会挥师南征北战,一边杀囗人如麻,一边悲天悯人,写下「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诗句。

《世说新语》德行第一

陈仲举言为士则,行为世范,登车揽辔,有澄清天下之志。为豫章太守,至,便问徐孺子所在,欲先看。主簿白:「群情欲府君先人廨。」陈曰:「武王式商容之闾,席不暇。吾之礼贤,有何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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