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茨坦·磨坊·宪法

纳文 任公子 7年前 (2016-08-31) 2768次浏览

  一 人民·政党·民主

  

    投票自由不受拘束

  

  我还记得前年在美国北部一个农家作客,主妇太太和我们谈起了罗斯福的新政,我就问她你是那一党的?她很简单的回答我:“共和党。”我接着又说:“你常去开党团会议的么?”她不大明白我这问题,张大了眼睛表示要我解释一下。所以我又补充说:“你们怎样入党的?入党的手续怎样?有没有党证?交不交党费?”这些问题把她更弄糊涂了。“对不起得很,我不很明白你的问题,我说我是共和党人,意思是我上一次大选时投威尔基的票,我觉得罗斯福总统做了太久,该得换换人了。”

  我对那位太太的话也相当的不清楚,因之不能不再问下去:“你每次选举总统都去投票的么?每次都投共和党候选人的么?你是不是考虑那位候选人中不中你自己的意,只要他是共和党推举出来的,就投票选他么?——”

  她很不好意思的摇一摇头:“按理我有了权利就该投票,我会选罗斯福的。”

  “兰登不是共和党的候选人么”我插口说。

  “是的,可是我不喜欢他。”

  “你不是自己说是共和党人么?”我又问。

  “可是,这并不是说我一定要投票选那个我不喜欢的兰登呀。这次我们县里选举议员,我又投了民主党候选人的票。因为我认识他,他是个好人。费先生,你以为我说是共和党人就必须投票选共和党候选人的么?那不是民主。我有我的自主,谁也不能一定要我投谁的票。上一次我选威尔基,汤姆(她的丈夫)就投罗斯福。投票前一天,我们两人还辩论了一场。汤姆也是共和党人,可是他这次去外边去走了一趟回来,偏说罗斯福好。他说了许多理由,我还是有我的成见,他说不服我,我也说不服他,各人投各人的票。”

  “那么,你所谓共和党人是什么意思呢?”我不能不追问了。主妇太太给我问住了。她的女儿在旁却笑起来了。“孝通,你像个法西斯蒂!”

  我没有想到会带这顶黑帽子,不免惊异的把眼光转向那位小姐。

  

    选举票是人民的力量

  

  那位小姐放下手里的织物,“孝通,你问我妈什么入党手续,什么党证,什么党费;你又认为一个人一定要受党的抵赖投票,这些不是法西斯蒂么?我们美国是没有这一套的。我们喜欢谁就选谁。候选人要千方百计的讨我们喜欢,想得到我们手上的票。这张在我们手上的票是我们自己的,也靠这张票,我们的政府不敢得罪我们。若是我们没有投票的自由,美国怎能自称为民主国家?”

  主妇太太打断了她女儿的话,插口向我解释说:“我说我是共和党人,意思不过是我大体上同意共和党的政策。其实,那是因为我的父亲是共和党的同情者,我也就继承了他的成见,

  我们在大选前总是要先去注册的,凡是合格的选民都可以去注册。注册时我就填上共和党,我可以参加共和党推举候选人的大会。我若不注册共和党,我就没有推举共和党候选人的权利了。但这并不说我们最后的投票时一定得投共和党的候选人。我们是在一个围着布幕的小房间里投票的,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我真正投谁的票。我们说是共和党人或是民主党人,意思只是到那个党里去推举候选人罢了。我们没有党证,更没有起誓一类的入党手续,而且我们每次选举时,可以自由注册愿意在那一党里去推举候选人。”她顿了一顿,“我想罗伊思(她的女儿)说,这样才能使那些政客们不敢得罪我们选民。费先生,天下大概没有一个政客是好的,我们若是放弃了投票的自由,我们也就没有办法对付这批混蛋了。”

  这位小姐回头问了我许多关于中国的情形,我窘得很,连忙用别的话支吾过去。可是,我的日记上却写了一句话:“民主国家的政党不是限制人民政治意识和政治行动的机构。”

  

    看了威而逊总统传

  

  不久之前我和太太一同去电影院看威而逊总统传。从电影院里出来,我的太太向我说:“威而逊在学校里教教书多舒服,也不会劳苦得这样。我真不明白为什么那几个民主党的老头一定要去找他出来。从电影上看来,这几个老头不是本来不认得威而逊的么?为什么他们自己不出来竞选,一定要找到威而逊呢?使他不能安安静静教书,在球场上看学生们比赛?”

  “那些党老爷有他们的苦衷,”我回答说:“他们要上台必须要人民选举,所以他们必须千方百计的猜测大多数选民要什么政策,喜欢那些人。猜得中就可以竞选胜利,猜错了也就失败。譬如那次竞选中,他们不能拉出个威而逊,不能提出‘新自由’的口号来,民主党也很可能会落选的。威而逊名望高,要用他的名词来争取选举票,所以得三顾茅庐的请他出山。你还记得威而基和罗斯福竞选的事罢?威而基本来并不是共和党的人,可是共和党在那次竞选里,知道罗斯福是个劲敌,不请出一个美貌有魄力的人来做它的竞选人,不会有胜利希望。威而基是个大公司的经理,有名能干的,长得又漂亮,所以把他推举出来了。”

  “你这样说,好像学校里选球员了。……”我太太说。

  “不错,不错。政治本来该是当足球比赛看的,这也许就是威而逊总统传那个电影用赛球的场而作为开场的原因。”我应着。

  “可是,我不惜,这样猜测人民心理,挑选名角,不是这些正党在愚弄人民么?谁可保证他们说的话当话呢?”我太太还是问。

  “选举票能做保证。”我接着说,“若是一个正常执了政,他们所许下的诺言不兑现,下次选举时就会失去很多选举票,甚至落选,退出白宫。骗人至多骗一次,而且骗了人就出卖了前途,因之代价太在,在可能范围内是不敢离开所许下的政纲太远的。”

  我的太太却还觉得我的话里有问题,她想了一想:“依你这样说,美国的正常是干什么的呢?请人做官,听人民的意思做事,有什么好处呢?”

  是的,我也相信很多中国人会这样问的。原因是在我们这现实生活里所认识的政党多少是一个特权阶级的集团。入党是想做官,做官是想发财:为了官可通财,所以不能弃官,于是要独占一切官职,这些人联合起来成为一个政党。在这种现实的经验中,自不易明白一个民主国家中政党的作用了。

  我正想回答这问题时,公共汽车来了,我们忙着搭车,把话打断了。

  到家坐了不久,来了一位刚从重庆来的美国朋友。我们寒暄了几句之后,我就向太太说:“好了,你要问的问题问他罢。我正不知道怎样回答你。”转过来,我把我们看了威而逊总统传之后的谈话告诉了那位朋友。

  “这可难住我了,正常这个东西实在不容易说明,我在学校里考试也会为此得到了个零分。孝通,你知道,在我们宪法上根本就没有这东西,制宪的那批人不但没有想到后来美国的政党在政治中发生这样大的作用,而且他们对于正常那个名词根本就不喜欢。”

  “你们没有政党合法不合法的问题么?”我太太问。

  “政党当然合法的”这位朋友点了点头说,“像其他团体一般。我们宪法保证了人民结社和议论的自由,我们不过用这自由来争取自己的政治利益和发表自己的政治主张,结果产生了政党。宪法里虽则没有政党的明文,但是还并不是说正常是违宪或不合法的。”

  我想接口时,我太太打信了我说:“今天晚上不是讨论会,我们不要把时候全化在政党上,这样不好,劳莱(那位朋友的名字),你能不能最简单的回答我,美国政党究竟是干什么的?把我这个疑团弄清了,我们改天再继续讨论这个问题。时间不多,我是不喜欢整天讲政治的,好像生活中只有政治一件事似的。”

  

    政党是干什么的

  

  那位朋友把手按住了额头,“好罢,我来讲一课书罢。我们知道民主政治是要以人民意见来决定有关大众的事,可是要知道人民意见却是件极困难的事。每个人对于每一个问题都有他自己的意见,各人的意见又是可以各不相同。若是人说纷纭,莫衷一是,怎能根据人民意见来办事呢?所以民主政治的初步工作是在‘整理意见’归纳成几个不同意见,然后可以让人民根据这几个意见投票表决,寻出一个大多数人的意见作为办事的依据。

  “于是问题是在怎样去‘整理意见’了。若是每一个人,你说一句,我说一句,意见可以愈弄愈分歧。最切实的方法是有个起个草案,根据这草案,再让人家批评,修改,编成条文。这其实就是政党的一个重要任务。民主国家的政党并没有不变的‘主义’,更没有发起人的‘遗教’必须被遵守的,他们每次选举时都要临时编出个纲领来。这些观念纲领就是整理过的意见。

  “一个国家的人民因为看法不同,利益不同,不容易有一个一致赞成的意见,所以若干政党便同时去整理不相合的,甚至是相反的意见。最后每党提出一个他们认为可能最最合人民大众意见的纲领来。人民就根据自己的意见去看那个纲领最中意,中意那个就投那个党的票。票子多的政党猜中了民意就可去推行他们的纲领,给他们政权。政党是一个整理民机构,而且使实行的纲领必然是大多数人民的意见。

  “政党的第二个任务是推举人才。有了纲领若没有合式的人去执行,还是没有用的。在民主政治中每一个公民都有资格做官的。可是粥少僧多,决不能个个都成为总统。谁来选择呢?若是每一个人都自己站起来竞选,都是候选人,那是又会臭烘烘的一团糟了。所以又要一个机构来推出少数候选人,然后让人民来挑取他们所中意的。这里又需要政党了。政党为了要取得多数选举票,所以必须尽力的去寻出众的人才来做候选人。这样有能力的人就有机会被挑中了。”

  趁劳莱停一停,喝口茶的时候,我太太加了一句:“你这样说来,美国政党有一点像我们的蔗头店,蔗头店的老板要体悉那一家的主人脾气,性情,工作,然后去挑一个合式的老妈子送去。是不是?”

  “是的,是的,我们的确把我们的官吏当老妈子看的,称他们为公仆,有时还要很苛刻的对待他们。”劳莱很得意的点头。

  我们的谈话,于是转入了家务。

  那天晚上我记日记时写着下面的话:

  “民主国家的政党不是一个做官的,或是想做官的集团,而是整理民意,推举人才的政治机构。这机构的基础有二:一是人民可以自由结社,自由议论;二是用选举票来决定政策和官吏的作用。民主政治不能没有政党,可是政党的积极贡献也必须在民主政治中才能表现。”

  五 波茨坦·磨坊·宪法

    

  上完课,和二哥一同回家。家里门开着,望去,小惠正陪一位朋友坐着,一起在看书。一进门小惠跳出来拉着我说:“爸爸,胡伯伯来找你,妈妈上街了。我在讲故事给胡伯伯听。”

  “乖乖的,你在招待客人,能干了。”我拍着小惠的肩膀说:“你跟胡伯伯讲什么故事?”

  我让了客人坐,一看桌上正翻开着那本已经破烂的旧片簿。这是小惠惟一的故事书。在乡下住,孩子渐渐长大了她妈妈忙着家务,没有哄孩子的玩具,就把这本相片簿给她乱翻;空下来依着这些相片编故事给她听。几年来,孩子快五岁半了,她把这些故事也听得烂熟。有客人来了,她会搬出来学舌。

  “爸爸,我讲那里风车的故事。”她一面说,一面指着那张抗战前一年我和二哥一同在德国波茨坦无愁宫后拍的照片。照片的背景是那有名的风车。因为这风车的故事很有一点像童话,所以小惠也最喜欢听,讲起来也最有头脑。

  

    无愁宫的后的风车

  

  小惠学舌的风车故事,据说是这样的:

  “菲德烈大帝七年战争胜利后,要在波茨坦盖个无愁宫。地址勘定在一个高丘上。可是高丘的靠北面却有一个磨坊。这磨坊已经传了几代,一直很顺利,而且风景幽美。磨坊主人是Graevonitz ,他惟一的希望是终老是乡。可是这计划中的无愁宫却偏偏要包括这磨坊的地址。营造的大臣派了差人要磨坊主人搬家。

  “我一生的志愿就是要死在这磨坊里。决不搬。”磨坊主人很坚决的回答。

  “这是菲德烈大帝的命令。他要盖无愁宫,你怎能违反他的命令?”

  “菲德烈大帝可以有这愿望,可是不能有这命令。因为这磨坊是我的财产,我有法律保护,菲德烈大帝没有权力没收我的财产。幸亏柏林还有个法庭。”

  差人有一点窘,换了口气说:“和你买怎样?”

  “哈,这还像句话!可是买卖是契约,要双方愿意的。我已经和你说得很明白,我决不离开这地方。我从小在这里长大。”他指着高丘下一带苍翠的森林,天边一抹斜阳,继续说:“这美丽的傍晚,我靠着风车,抽一筒烟,生活多有意思!菲德烈大帝要在这里盖无愁宫,也不是为了爱好这景色?他自然会了解我不肯离开的理由。”

  无愁宫盖好了,法律固然保障了磨坊主人的宿愿,非但他可以享受他无愁的晚年,而且多了一个一点也不使人讨厌的皇帝作邻居。“小惠,你挑这个故事讲给胡伯伯听,倒是顶合式的。胡伯伯写了这许多关于五五宪章的文章,下次可以把这段故事写上去了。”我说了句小惠不明白的话,她看见窗外有小朋友在那里玩,一跳一跳的出去了。

  “这个风车现在不知毁了没有?不然,在这风车影下开三巨头会议,实在是太够讽刺的了。”胡岡先生又细细的看着这相片,不胜感概的意思。这时我正忙着张罗烟茶,他接着向二哥说:“我以前也听过这故事,但是没有看见这风车。这是最现实的教训了。一个在法律之下的权力所兴起的德国,被那个超越了法律的权力所毁灭了。我觉得菲德烈大帝实在是了不起的人物。二先生,你到过德国很久,觉得看样?”

  “这故事。大概并不是太可靠的,只是一种传说。比较可靠的说法是菲德烈喜欢这风车做点缀,有意把磨坊主人留下的,是一个风趣问题,不是一个法律问题。”二哥划了根火柴点上他得意的福寿圈烟。“菲德烈是一个有风趣的人,这点我倒是很相信的。他也喜欢这种淡巴古,浓而不辣的烟味。”他深深的抽了一口烟,继续说:“我还听德国朋友们讲起过一个关于他的故事。在七年战争中有一次菲德烈得胜回来,举行一个盛会。在宫门口一棵树上,不知那个不得意的艺术家有意捣乱,替菲德烈画了一张奇丑,而又奇像的漫画,很多人围着一面看,一面笑。菲德烈刚巧骑了马经过这地方,也上前来看。很多人担心要出乱子了,谁知道他拍手大笑,说:”挂得高些,让更多的人可以笑笑。“所以我说这个人一定是很有风趣的。没有风趣的人怎能请得到法国的服而泰?他在无愁宫里不是足足住了三年?”

  我加入了谈话:“我是不喜欢考据的,这风车在人民眼里确是法律尊严的象征,而且这传说也教训了后起的执政者,不要把权力去超越法律。胡冈先生说得很对。让德国人民永远记住:开国的菲德烈和亡国的希特勒有一个最清楚的分别,那就是,一个是把权力放在法律底下,一个是把权力放在法律之上。明白了这个分别就可以治天下了。”

  

    另一个水磨的案件

  

  “这点我自然同意的。我所要说的是:德国并不是因为偶然出了个混世魔王才闹得不可收拾。在他们的历史里,其实早就按下这根苗,那就是说,权力并没有服服帖帖的受制于法律。——”二哥说。

  胡先生插口:“你是说风车的故事并不能代表德国早年的事实么?”

  “风车故事只是传说,”二哥转向我说:“孝弟,你们人类学里不是有所谓补偿作用的说法么?大凡一种民间浒的传说,多少是一种事实上得不到满足的希望。德国人民和其他地方的人民一般是希望有安安逸逸的生活,怕权力被滥用来侵害人民的权利,所以有这法律不可逾越的要求。德国人民在事实得不到满足,也许就是发生这种传说的原因。”

  “德国不是常被认为法治的国家么?”胡先生问。

  “德国人民是守法的,但是德国的权力却并没有像英国一般被法律所拘束。”二哥回答。

  我刚才在念一本Anspacher 的“自由的故事”,听了这话想起了这本书里的话来了。“不错,原因是在德国出了几个有能力,有眼光的君王,不象英国有那些花天酒地,又愚蠢的约翰王,查理第一和詹姆士第二。你想:在英国亨利第八和伊利沙白时代不也正是争取自由运动的低潮?德国先有匪德烈大帝,这个有本领把诗人们请到无愁宫里去的武夫,一定不是个平凡的人。后来又有个俾斯麦。——”

  “你是说开明的专制是不好的么?连昏君都不如?”胡先生加了这一句按语。

  “在当时的人民生活上,有这么一个爸爸式的权力自然不能说是坏,但是眼前的福利很可以使人不感觉到需要一个永久可以保障人民福利的制度——这方面说是不好的。”我发表了意见。

  “我也很同意这说法。”二哥说,“菲德烈大帝确是个有风趣和有能力的帝王,可是在尊重法律这一点上,他实在并没有像那传说所描摹的那样开明。另外一个磨坊服他的本色。在他任内德国有一个著名的讼案。有一个磨坊主人Arnold经常是靠水流推磨的。可是有一天,上流的地主把水拦信了。他告到法庭里。按当时的法律,地主有权利支配经过他地面的水,所以,法官们判决了磨坊主人败诉。这事给菲德烈大帝知道了,认为不公平,把审判这案件的法官们都捉了起来,要他们赔偿磨坊主人的损失。当时的人民都觉得皇恩浩荡,把菲德烈大帝捧到了天上。菲德烈的风趣和机智获得了人民的爱戴。”

  “这些法官当然不对,压迫平民,罚得好,痛快,痛快。”我说。

  “问题并不在痛快不痛快。法官依法审判,是他们的责任。法律好不好不在法官,而在制法的人。菲德烈要法官赔偿磨坊主人的损失是不对的,他没有承认立法和司法之间的独立责任。”

  “这点我是承认的,但是菲德烈不是改变了不公平的法律了么?”我又说。

  “慢一点,菲德烈在这里却利用了群众的公平观念,篡夺了立法的大权。他用了权力随意更改法律,把法律放在权力之下了。”

  “法律的目的不是在公平么?菲德烈执行了法律的目的。”我还觉得这位包龙图式的伟人是可爱的。

  这时胡冈先生说话了:“法律一旦不能拘束权力,换一句话,一个国家没有了宪法,固然并不是说权力所做的事件件皆错,一切都违反人民利益,但是问题是在如果他做出了违反人民利益的事来,除了革命之外,也就没有其他力量可以纠正了。”

  “我就是不喜欢你们这些学法律和政治的人,总是把人看成坏的。”我说。“不完全这样,法律不过是使坏人不能作恶。而且进一步说,一个人觉得做坏事不上算时,也容易做好人,是不是?”胡先生这样说:“宪法的目的就在防止权力会违反人民利益。若是不存心要和人民作对的,他也不会怕受宪法的拘束的。”

  

    出了槛的权力是灾难

  

  二哥翻阅着小惠留下的确相片簿,想起了几年前在德国的生活,不胜今昔之感:“若是波茨坦风车的传说是真的话,德国也不至有今天这种悲惨的下场了。德国人民并不是是实现个Hechtstaat(法治国家),不幸的是在法治的潮流卷到中欧的时候,德国的政权刚在铁血宰相俾斯麦手上。俾斯麦给德国造下的却是个Polizeistaat(警察国家)。经了上一次大战,魏玛宪法把Hechtstaat 的理想实现了,可是除了军事学之外不念任何书的兴登堡最先庇护了纳粹党徒造成恐怖,又利用了这恐怖获得了紧急处置权,把魏玛宪法的精神一把捏死,给希特勒专政的机会。权力在法律之上是危险的。菲德烈的风趣和俾斯麦的权谋固然一时缓和了权力的滥用,没有使灾难降到人民身上,但是威廉的愚妄和希特勒的疯狂还是把潜伏的灾难放出了槛。”

  “这样说,我们的社会里不是也有灾难潜伏着么?几千年来,我们从没有把权力关在法律之内,我们连风车的传说都没有。”我似乎有所警觉。

  “这所以我们现在要求修改五五宪章!”胡冈先生高兴的接口,又拖上了他近来常写文章的题目。

  “我是说中国没有风车的传说,和五五宪章有什么相关呢?”我觉得胡冈先生的话太牵强。

  “我们说了半天不是在说国家权力不能超过法律之上么?我们并不单指每个人在法律之前是平等的,谁也不能拿法律当工具来放任自己,限制别人——”胡冈先生说到这里,二哥加了一句按语:“像我们的所谓统制。

  “——最重要的是统治者和被治者之间,政府和人民之间,必须有一个契约,说定了治者在什么情形下可以使用权力。这个契约就是宪法。宪法的目的就在限制执有权力的政府,使他不致超越人民所允许给它的职权。政府在一定的职权内可以颁布命令和创立法律,但是他们绝对不能自己扩大职权,这个契约是不准违反的。菲德烈大帝在第二个磨坊故事中就违反了这契约。他不应当自己下令取消法律,而应当经过一定的立法手续,在获得人民的同意中,去修改一条不好的法律。菲德烈所做的,表面上是迎合了群众的公平观念,但是结果却把人民的基本权利给篡夺了。二先生,你是这个意思么?”胡冈先生结束了他对我的解释。

  “是的,是的。”二哥说:“德国法学家,像斯坦姆勒,就特别重视这案子,认为这是德国宪政失败的转折点。”

  我有一点性急:“这套我是明白了,但是你们说了半天,和五五宪章还是风马牛不相及呀!”

  “五五宪章根本没有把权力加以限制。一切都是‘以法律定之’,而立法机关却并不向选民负责。最高的权力,大总统,又不实际向民意机关负责,这宪法并不是人民和政府订立的契约,而是政府自己颁布的组织法,名为宪法,但并没有现代的宪法精神。现代宪法精神就是要使政府向人民负责,人民指定有限的权力给政府去行使,要把权力放在法律之下。再说得明白一点,要实现波茨坦无愁宫后风车的故事。”胡冈先生又这样补充了一段。

  “一个政府若滥用了权力,人民不是可以革命的么?”我说。

  “当然,在美国独立宣言里,不客气的把人民有革命的天职都写上了。但是革命是社会的牺牲,要流血,要混乱。革命的结果也许值得赞扬,革命本身是没有理由可以引起万岁的欢呼的。宪法其实就是避免革命的,是人类维护文明和平的重大发明。英国自从一六八八年革命之后,有了人权法案,就没有皇帝上断头台和被赶跑了。你想,若是每个人都能像波茨坦那个磨坊主人一般,向差人说:‘对不起,我不想搬家’,都能和无愁宫做邻居的话,谁还会愿意流血和混乱,喊革命万岁呢?”二哥回答了我。

  小惠玩了一阵又回家来,拉了我们要接她的妈妈去。胡冈先生告辞说愿意去翻印一张风车的照片。

  “胡伯伯,你可别忘了多印几张,隔壁小毛他们也喜欢这磨坊老头儿的故事。”

来源:费孝通 《民主、宪法、人权——作之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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